一茕二白白

讲故事给你听呀

《问灵》

夏夜的风裹挟来几声蝉鸣,蓝思追坐在溪边,仔细听脚步声。

蓝思追把他的琴端端正正摆在膝上,竖着耳朵专心听风声,手指摆在琴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。蓝思追整副精力都放在耳朵上,手底下就失了几分轻重,竟然勉强也成调。

蓝思追听到靴子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,人还没走近,略带几分嫌弃的声音就传来了:“我到啦!别弹了!弹的这样难听,含光君居然愿意放你出门丢人!”

蓝思追闻言笑了,也不回头去看,等金凌坐下了,他再认真拨几下琴弦道:“金凌?”

金凌已经在蓝思追旁边坐下,正托着腮看他,专心不知在想什么,思绪被他一声唤打断,语气带着不耐,却还是应他:“我在,如何?”

蓝思追看向金凌的方向,还是他一向笑眯眯的温柔模样:“我当你不会来……你怎么愿意来?”

金凌嗤地一声道:“你天天叫我出来,再不来真要被你烦死了!”

蓝思追转回头,深深看着面前的琴弦,手下不停弹他的曲儿。金凌耐着性子看他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弹琴,被他看着琴弦,温柔深情地能滴出水来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起来。

金凌开口呛蓝思追道:“蓝思追,你好容易把我叫来,就是听你弹曲儿的?”

蓝思追手下一抖,一个音突然拔高了些:“自然不是……我有话问你,有话……”

蓝思追的琴声伴着风穿过树林的声音,居然带上了几分萧瑟:“一时竟然不知该问你什么,容我想想可好?”

金凌一边伸出手像是想要拨一拨琴弦,没等碰到,却又收回了手,一边嘴上敷衍般应下蓝思追:“好好,随你怎么想,反正天亮了我就走,你爱问不问吧!”

蓝思追看一眼黑蒙蒙的天色,忍不住苦笑:“这么急着走?”

金凌实在听不得这样苦涩的调子,回答他:“急啊。喂,蓝思追,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弹个好听的?”

蓝思追手下一刻不停,还是幽幽的调子。金凌讨了个没趣,讪讪地小声嘀咕:“奔丧呢……”说完,自己又被自己逗笑了。

蓝思追定了定神,问道:“你一向不肯来见我,今日出现,是不是做了什么决定了?”

金凌蹲在草地上眼神飘忽:“是啊。你看,从前我老是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的,其实哪里需要我放不下啊,舅舅他们总比我强多了。走吧走吧,留着讨人嫌吗?”

蓝思追立刻闷闷地打断他:“不嫌的。你知道的,没人会嫌弃你。”

金凌摘一片草叶子,放在手心里像是要看出花儿来,听到蓝思追说话也不理他。

那一年初春,金麟台开了金凌出生以来见过最多的金星雪浪,都说是好事将近。可春日还没过去,牡丹都还在迎着风盛放,蓝思追就看到了满身是血的金凌。

那日大雨,金凌被人当胸一剑刺中要害,血汩汩流出来的时候被雨水洗刷带走,地上干干净净没什么血迹,只红了他胸前绣的金星雪浪。

金凌倒下的时候被蓝思追接在怀里,他努力睁眼,却总看不清楚蓝思追的脸,只能轻轻对他说:“蓝思追,我疼。”

轻轻巧巧一句话,让蓝思追想把命都给他。

金凌如今用同样的语调说:“蓝思追,我不想再听《问灵》了。”可蓝思追听不到他说话时的语气,他的话语只能通过琴弦传达出来告诉蓝思追。

蓝思追没拒绝过金凌什么,可金凌今天的话他今天一句都不敢听,《问灵》一曲,手下片刻不敢停歇,生怕停下片刻,金凌就离开,再也不得见。

蓝思追轻声说话,嘴上和琴弦一起问道:“我不嫌你,你就像之前那样,哪怕我弹琴问你,你不理我也行,别走行不行?”

金凌心里涌出一腔怒气,伸手想推蓝思追。

想把蓝思追从他的七弦琴跟前推开,想把蓝思追从缠绕不休的问灵曲中推出来。

可金凌忘了,他是碰不到蓝思追的,他一下手上用力,整个人向前扑到了草地上,看不见的身影穿着蓝思追过去了。

金凌维持这趴在草地上的样子不起来,不敢哭出声音来,怕被琴弦反映给蓝思追听到,只好张开嘴,微微喘着气无声地哭。

蓝思追什么也看不到,什么也听不到,刚想继续拨动琴弦唤他,琴弦微动,是金凌抑制不住传出的几声轻微的呜咽。

蓝思追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,却还是环顾四周,手下抚琴不停问他:“金凌?你在哪里?怎么了?”

金凌看到蓝思追看向他没有焦点的眸子,不知怎么的,一腔怒火忽然平息,一点点心疼从心尖满溢出来。

他装作无意回答:“没事!跌了一跤而已。”

蓝思追闻言抿紧嘴唇。

金凌在哪里摔跤了,在哪里跌疼了,在哪里委屈了,他一概不得而知。

金麟台那一日后,他日日问灵不断,每天都想着有许多话还没说清楚,要问过金凌,可金凌真的来了,他却不知该问些什么,却不敢问他是不是定要入轮回。

可天要亮了。

金凌从地上爬起来,满不在乎地拍拍衣裳,看见旁边一块石碑,走过去坐在石碑顶上。晃着脚向蓝思追道: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!我要轮回去啦!这辈子虽还来不及做什么好事,究竟也没做过什么坏事……说不定,等舅舅娶了新娘子,我还能投胎到莲花坞去。”

说完自己哈哈笑着,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
金凌道:“我这样留下有什么意思。”看到人世间的人总想他,总念叨他,看到舅舅哭着骂他,有什么意思。他徘徊于人世,可连出声叫舅舅别难过了都做不了。

连让蓝思追不要再弹这首他听烦了的问灵都做不到。

林间清晨雾气弥漫,可只要阳光照进来,雾气很快也就散了。

金凌眯着眼看这一缕阳光,从石碑上跃下来轻松道:“好啦!一夜也过去了,我走了,别总想我。”

蓝思追大梦初醒般,手下琴弦铮的一声,幽幽琴声戛然而止。

举目四顾,周围又哪里有金凌的身影?

蓝思追在草地上坐了许久,一夜过去衣袍早就被露水沾湿,很久之后又被大好的日光烘干。

日上中天,蓝思追未曾敢动。

蓝思追身旁一块石碑,被杂草枝枝蔓蔓覆盖住了,隐隐约约看见一个“金”字。

蓝思追终于微微动了动手指,慢慢伸手想去把石碑上的杂草清一清,刚碰到石碑,又猛的收回手,扶着草地站起来,抱着琴跌跌撞撞地走了。

修仙世家的得意门生,坟墓棺材不知见过多少,妖魔鬼怪也不知除过多少,也会怕碰一块碑不成?

谁又说得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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